说起庞居士一家,大家津津乐道的,都是庞公、庞婆和他们的女儿灵照,趣事多,可是几乎没怎么提他的儿子。

其实,我更欣赏他的儿子。高人啊。

怎么说呢?

庞居士已经很牛了,大家都知道。但庞婆还盖过他的风头,而庞婆的风头,又被他们的女儿灵照盖过。

《指月录》中有一则故事:

士一日庵中独坐。蓦地云。难难。十石油麻树上摊。庞婆接声云。易易。百草头上祖师意。灵照云。也不难也不易。饥来吃饭困来睡。

《指月录》

一日,庞居士坐在悟空庵中,突然感叹,说求法悟道太难了,好像用十担麻油,往树上摊一样,那些油全部都又会滑下来对吧?老婆却在一旁说,有什么好难的,我看简单得很,你看这草地上的天空便是空性。女儿灵照笑了,觉得爸爸妈妈两个好无聊,不就是饿了吃困了睡,有什么难不难,简单不简单的?

他们家本是富裕之家。庞居士的父亲,曾经做过湖南衡阳太守,留下颇多家财。庞居士不去科举当官,而是跑去学佛。证悟之后,便觉得钱财都是身外之物,“金多乱人心”,干脆装满船,运到江心一起抛了。

你说他老婆、孩子会不会有意见?不会。这一家子人,都一个模子倒出来的。女儿不嫁,儿子不娶,一家人都是得道者。抛弃家财后,从湖南跑到湖北襄阳,在襄阳郊外,过清贫的农家生活,安然自在。

老婆、儿子在山上开荒耕田,老公和女儿在家编竹篱,到集市的天桥上卖。有一天,卖完竹篱,下桥时,庞公摔了一跤,女儿立即跑过去,也在老爹身边躺下来。

老爹问,你这是干什么?女儿说,我看爹爹摔倒了,过来扶一下。

父女俩就这么在天桥闹市,演了这么一出独幕剧。

有一天,庞公看日子差不多了,就想死。对女儿说,灵照,你出去看看,太阳到了正午,就来告诉我。说完,盘腿坐下,就等着坐化。

女儿一看就抖了个机灵,跑出去回来对爹地说,已经到正午了,可是有日食。庞公不信,跑出去看。发现被骗,回屋一看,女儿已经在他的位置上坐化了。

真是太调皮了。想不到动作这么快。

可能灵照不忘揶揄老爹一回,你丫也太磨磨唧唧了。而且你先坐化了,我还得给你收尸对吧?还不如我先,你来收。

于是庞公就料理女儿后事,再等七日。老婆和儿子在山里,他不想惊动,女儿已经不在,他要找个垫背的。襄阳刺史于𬱖和他要好,过来探望拜访,庞公一看,机会来了。

本来坐在于𬱖身边,突然躺下来,躺在于𬱖的怀里,对他说,“但愿空诸所有,慎勿实诸所无。好去,世间皆如影响”。

什么意思呢?

宁愿拥有的所有都不要,也不要把本来不属于你的东西、不存在的东西,去占有,去剥夺,我这就走了,人世间的事,就如梦幻泡影,如声如响。

把尸体扔给了于𬱖。于𬱖帮他处理了,骨灰抛洒在江湖。然后派人,去告诉在山里的庞婆。

庞婆一听,女儿和老公都已经走了,一个坐在家里死,一个躺人怀里死,跑去田地里说给儿子听。

儿子正在田里锄地。听妈妈说,爸爸和女儿都已经走了,一句话不说,当即杵着锄头,站立在田地里,也死了。

庞婆一看,哇,女儿的死法太调皮,老公的死法太无聊,儿子你的死法也太显摆了。

又砸在手里。

儿子比女儿动作更快,更高明。灵照还要骗爸爸一下,跑出去又跑回来,儿子一听即死,给妈妈留下的一点空间都没有。

如果没有这种机敏,妈妈先死,你成最后一个,又得收拾不是。所以儿子才是真正的高手。

怎么办?

庞婆似乎被比下去了。一家四口,其余仨,都已经把死法玩遍了,剩下我一个怎么死呢?

庞婆嘿嘿一笑,把儿子后事处理完毕后,告别乡亲,消失了。你们一个玩调皮,一个玩无聊,一个玩显摆,我玩的是悬疑。你不知道我死了还是没死,就不告诉你!

庞婆肯定也死了,只是不让人知道而已。她可能觉得,悄无声息,才是境界。儿子一听,当即站立而死,动静都太大了。

在他们之后,还有个普化和尚,那动静就更大了,已经不只是显摆了,而是招摇。他说自己要死了,叫人抬着棺材,跟着到东门,今天在东门死,好多人跟着看热闹。

到了东门,又说今天不死了,明天到南门死。第二天,大家又跟着他招摇过市到南门,他又说不死了,改在明日西门死。第三天,大家又跟着他到西门,他还是不死,说明日在北门死。

第四日,不仅没人来看热闹了,连跟着抬棺材的人都走了。普化和尚只好自己一人扛着棺木,到了北门,钻进棺材化去。死前还不忘振一下铃铛,表示自己这次是真的死了。

太招摇了。

这么一比较,我还是觉得庞公的儿子高,一听,一言不发,站在那里死立决。一个极简主义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