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家讲空性,道家讲冲虚。古人云,老子贵柔,列子贵虚。其实一说“贵虚”,列子就笑了,因为“虚者无贵也”。

既然已经是虚了,那么就没有贤愚贵贱高低之得失、取舍、分别了。其人已经返璞归真,犹如太初之状,无眼耳口鼻舌,混沌为一。

列子在自己的书中是这么说的:

或谓子列子曰:“子奚贵虚?”列子曰:“虚者无贵也。”子列子曰:“非其名也,莫如静,莫如虚。静也虚也,得其居矣;取也与也,失其所矣。事之破为而后有舞仁义者,弗能复也。”

列子 《列子·天瑞》

“虚”只是一个名称说法罢了,其实没有这么个东西。非要打比方,就好像清静、虚无的感觉。

你的心达到这样一个状态,非空非有,就是了。如果你还有得失之心、厉害之心、是非之心、取舍之心、分别之心,那么就是还没到。本来没做到,就已经不对了,你还要去搞所谓的仁义那一套,那就错得更离谱了,难以更正了。

老子批评了孔子,列子也指责了儒家那一套。

你一开始就不正,就错了。

一开始怎么算正呢?就是老子说的“致虚极,守静笃”。你得“营魄抱一”,“专气致柔”,“涤除玄览”。

什么意思呢?

守静致虚,达到了一个极致,眼耳口鼻舌六根清净,几乎不起什么作用了。你的身心合一,感受到的只有气息,心明如镜。

这个时候,你参照事物,那么看到的都是本来面目,不需要明辨,是非皆在眼前。大道集于虚空,幻化无穷。到了这个状态,连身体都是极度轻盈的,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,骨肉都已消融的感觉,可以乘风飞起来。

列子在书中,讲了一个他学乘风之术的故事。

说他向老商氏和朋友伯高子,学习了飞行术,乘风而归。有个姓尹的年轻人听说了,就跑去列子那里想学。在列子那住了几个月,去求了列子十次,列子都没答应。一气之下告辞回家,列子也没挽留。他回家后不死心,又跑回列子那里。来来回回折腾了很多次。

后来列子被他折腾够了,终于开口了。说你这才来了几个月时间,就不耐烦了。看看我当初是怎么向老师学的。

头三年,心里什么都不多想,口上什么都不敢说,老师才斜眼看了我一下。这样又过了两年,才开始思考开始请教,老师才对我笑了笑。就这样,到了第七年,心里想的,口上说的,没有什么是非、利害、得失这些东西,老师才让我和他们坐在一起。到了第九年,我可以做到随心所欲,但不管心里想什么,口上说什么,不知道有什么不同,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不同;也不知道对面坐的是不是我的老师,也不知道旁边坐的是不是我的朋友。反正里里外外都一样。然后感觉眼睛像耳朵,耳朵像鼻子,鼻子像嘴巴,这些感官没有什么不同。内心专注,精神凝聚,反而感觉形体消散,骨肉消融。就是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,也感觉不到脚踩踏在什么地方,像干枯的树叶、树皮一样,可以随风飘摇。所以,你说我乘风,我都不知道是我在乘风呢,还是风在乘我。

列子的原话是这么说的:

九年之后,横心之所念,横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;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,若人之为我友:内外进矣。而后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无不同也。心凝形释骨肉都融;不觉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随风东西,犹木叶干壳。竟不知风乘我邪?我乘风乎?

列子《列子·黄帝篇》

最后,列子批评了弟子尹生。说你才来个几个月时间,什么都还不明白,更谈不上通透,你却一而再、再而三跟我争辩。像你这样,哪怕只有一片身体,空气也难以承受,你的一小截躯体,土地都不想承载,还何谈乘风飞行呢?

弟子听了,十分羞愧,不敢再多言。

这里就讲了一个虚心的道理。向别人学习,你得足够虚心才行。足够虚心,一方面,别人才愿意教给你,一方面,别人教给你的,你才听得进去。

列子之所以最终还是告诉了尹生,还是他跑了又跑回了,为了学道,能够忍辱,还是有虔诚之心,虽然心虚不够,还是教给他了。但是要达到列子那样的高度,你就很难。

人家花了九年。

前三年只是侧立一旁,端茶倒水,耳濡目染。你只听,只看,不想,不辩。首先学会倾听。

看了三年,听了三年。对方的举止仪态,所思所想,一言一句,都有了一个整体的感受。这个时候,开始想了,去提出自己的疑惑了。

因为你是一开始把自己掏空、倒空的状态,所以人家的那些东西,你才装得进去。开始思考、提问题,有疑惑,就是在清理、整理,变成自己的东西。

这样过了几年,到了第七年,老师和朋友讲的那些,不仅都明白了,而且都已经变成自己的东西,人家才让你坐下来,一起谈笑风生,坐以论道。再过两年,基本上,他们想的、说的,和你想的,说的,几乎没什么不同,你已成了他们,他们成了你,亦师亦友,无师无友了。

这个时候,才算真正学到了,得道了。自然而然,就可以乘风飞行了。 没有这样一个“致虚极,守静笃”的过程,是不可能达到的。

列子和他的老师、朋友是否能乘风,我们不得而知,但到了列子感觉自己可以乘风的状态,那一定是非常美妙,十分逍遥自在的。人生在世,谁不想要这样的逍遥自在、快活似神仙的状态呢?

难道都愿意,天天处在烦恼、苦闷、忧郁、无聊之中,感觉人生像坐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