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说到晋朝,就容易联想到“八王之乱”、“五胡乱华”、“衣冠南渡”,还有“王与马共天下”。觉得那个时代很乱,很惨,要写成小说,或拍成电影,好像没什么好说的。

非也。那个时代,完全可以像《三国演义》,写一部新的古典名著,可惜没有罗贯中、施耐庵这样的人了。

按照儒家的忠孝仁义观念,《三国演义》是从刘关张三兄弟和诸葛亮这一路入笔的,让看官有很好的代入感。如果写两晋呢?两晋乱臣贼子太多,找谁合适呢?

我想,有一个合适的人选,就是陶家。从陶侃出生到陶渊明去世,259-427年,囊括了三国归晋,到刘宋代晋,可谓完美。而陶家,从中国四大贤母之一的陶母教子开始,在这一百多年的士族门阀社会里,几乎一直都是很正面的形象,也很励志不是吗?

陶侃是东吴一个小军官陶丹的儿子,典型的寒族。陶侃4岁时,曹魏灭蜀,6岁时,司马炎篡魏为晋。二十岁时,晋发动灭吴之战,次年统一天下。陶家搬迁到了庐江郡旬阳县,陶侃做了晋的一个小县吏。

晋朝是个贵族社会,寒门难出贵子。同时代的风流人物、东晋尚书梅陶曾评价陶侃“神机明鉴似魏武,忠顺勤劳似孔明,陆抗诸人不能及也”,意思是说陶侃有曹操之能,孔明之忠,江南的陆抗都比不上,那也就是江南第一了。

那么这样一个人,放在门阀士族垄断的社会里,他是怎么混出来的呢?我在视频里做了讲解。一直到四十出头,陶侃几乎都只能靠边站,做一个“小人(物)”,了此一生。他是那个时代寒族中的翘楚,他如果被埋没,代表的是那个时代大多数底层精英人物的命运。

如果不是天下大乱,陶侃是没有机会的。但即使天下大乱,给了不少底层精英机会,但也难以企及陶侃那样的高度,可以统领庾亮、温峤、郗鉴等皇亲国戚、豪门大族,讥讽甚至欲废王导。

除了军功、战绩外,除了外儒内道能跻身于乱世、门阀屹立不倒外(你首先得自己不能死掉,或不死过好多次),可能还是因为尊重游戏规则,进入体制之内,虽然只是游离在门槛,但渐渐成为皇权制衡外戚、豪族的一大新晋武力士族。

如果后继有人,假以时日,通过姻亲,慢慢提升家族在士族里的地位,也有可能成为新的高门豪族。

陶侃就站在那个点上。可惜他年纪太大(也是拜“太平盛世”门阀垄断所赐),几个建功立业的儿子战死,后继无人,死后又被庾亮剪除陶家子弟及其将佐,所以陶家没有成为一个豪族、望族(但依然有世袭的长沙郡公爵位,子孙还有九卿之位,只是无实权,无联姻),陶家只能算脱离了寒族,成为士族。

因为陶侃的声望太大了,也可以把陶家看做一个有高名的士族,但不是高族。真正的高门,不愿意与你联姻,但陶家,却是很多寒门的偶像。尤其是像刘裕这样的寒门将军,肯定是受到陶侃激励的,也想凭借自身的努力,改变家族的命运。一不小心,却当了皇上。

所以在那个贵族垄断的社会里,寒门其实有三个选择:第一、埋没;第二、以军功、武力、智谋等突破飞跃成为士族,做一些地方首长或权臣的幕僚、佐官;第三,当皇帝。

99.9%的寒门,是选择了第一个,当然其实是被选择;0.1%的,选择了第二个,是局部动荡,天下大乱、军阀割据给了他们机会。第三个选择,几千年下来,名额加起来也不多,刘邦、刘裕、朱元璋都是,要等到天下乱到,原来的朝廷、人物、贵族秩序完全被干瘫痪了,已经烂了。

当皇帝不需要是贵族,不需要是士族。农民都可以当的,寒门自然也可以(贵族里还有鄙视链,李世民家依然被望族嫌弃)。陶侃昔日在郡中的同事陈敏,就差一点当皇上了。陶侃也有机会当皇上的,只是他是儒家教育的典范,类似曾国藩这样的人物,是不会做这种叛逆的事的。也有可能,给的时间和机会不多,都已经七十多岁了,而同时代的王导、庾亮、郗鉴这些豪族牛人还在,不像到了他的曾孙陶渊明时代,东晋贵族的势力已经受到极大打击,没什么像样的人物了,也不掌握兵权,而刘裕还年轻,给了刘裕巨大的空间和机会。

总之,陶侃有做皇上的实力,甚至可能比他同时代的那些想当皇上的人都更強,但他一早打消了这些念头,选择忠君报国。著名的传说,叫梦生八翼,天有九重门,一飞冲天,很快窜过八门,在第九门时,被天神打断了一个翅膀,醒来时还感觉左腋疼。所以位极人臣时,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念头,立即就想到这个梦,不能再上位了,也没位置给你上了。

已经给了大将军、剑履上殿、赞拜不名,类似萧何、曹操这样的待遇,他坚持不受,封印归还朝廷,功成身退了。也得以善终,享年七十六岁,这在古人里,已经是高寿了。

子孙相对平庸,但没想到在曾孙里,出了个偏门,不在仕途,而是以文学成宗成圣。陶渊明,到了后世名气实在太大,以致于盖过了曾祖父,这是那个时代的人都没有想到的。

如果像陶渊明这样的,能入仕做高官,又保有诗名,那么陶家就可能成名门望族了。但是陶渊明选择了远离官场,归隐田园。他的选择,出于本性,而结局也很完美。

陶渊明如果效法他的曾祖父,哪怕真的建功立业,中国历史上也只是多了个名将而已(陶侃是唐朝立的武庙六十四将之一,从武王伐纣以来,到唐朝一共六十四人,东晋只有陶侃、谢安两人入选),但在中国文化上,却少了这么一个巨擎。两者相权,后者更善,对吧?

但陶渊明还是有家族余荫,有心理挣扎的,除了山水田园,这些余荫和挣扎,也入了他的诗里、他的酒里。

诸君好好品尝吧。但愿他日,有人能从陶侃到陶渊明的角度,写一部两晋的演义,或者以陶侃建功立业的故事,拍一部这方面的电影。我只有这个idea,却无此才干,只有等来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