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我们说,礼教吃人,所以结束了那个旧社会。但如今,我们又发现“正能量杀人事件”。

大家都知道了,有个叫缪可馨的五年级女生,因为老师批示她的作文《“三打白骨精”读后感》“传递正能量”,小小年纪的她跳楼自杀了。

“传递正能量”五个字杀人。

刚好前一段时间,我们总讲同情心(compassion),容易和“正能量”混淆,所以我们在此做个解释。

请不要用“正能量”侮辱同情心。

在讲同情心之前,我们看看小缪的作文:

小缪的作文写得非常好。我看这篇文章,她有将来考上北大的潜质。被语文老师用红笔涂掉的那些一去掉,立即变成一个幼儿园水平。我不知道这个老师是怎么当的。

激怒老师的,是作文最后一段,在第二页。按中小学生读后感的套路,都是前面复述一遍故事,最后来一段总结。

《三打白骨精》这样的故事,官方和老师,希望你给这样的总结:

“可以围绕孙悟空打白骨精时,一次不成又打一次,再打一次,像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等方面,去谈谈感受。”

但小缪不是从赞扬孙悟空的角度,而是从揭露白骨精的角度:

“不要被表面的样子,虚情假意伪善的一面所蒙骗。在如今的社会里,有人表面看着善良,可内心确是阴暗的。他们会利用各种各样的卑鄙手段和阴谋诡计,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。”

对于一个小学五年级学生来说,有这样的早熟看法,的确令人震惊。但另一方面,我们不得不看到小缪的独辟蹊径,她的作文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切入,已经有了鞭辟入里的雏形,她的思想相对比较独立。

这是好的一面,不好的一面,是这么小的孩子,已经感受到社会上的一些黑暗。所以我们需要在反思社会的同时,应该更加关注,孩子是否在学校和家庭,被什么具体个人,经历过什么具体的伤害。

这是需要我们关心的地方,尤其是家长和老师需要关心的地方。

至于老师说的“传递正能量”,你自己写一篇文章,让孩子们都抄一遍就好了。抄一遍不够,抄十遍。通过这种方式锻炼写作水平好了。

不就是要机械化大生产正能量孩子么?

“正能量”这个说法,很容易和同情心混淆。每当我们说同情心时,就有同学不屑,感觉这玩意儿不就是那些正能量吗?

不是。

我做了一个表,给你对比一下:

状态
同情心
“正能量”

他人受难、受苦、无助、痛苦、遭受不幸、不公

你有感觉

能换位思考

付诸行动帮助、阻止、抗争

就当没看见、没听见

、不知道,不说、不写、不提

看上表,我们说的同情心,正是国内很多人讲的负能量。

什么是同情心呢?

compassion这个词,其实就是co-suffering的意思。就是你看见别人suffering,你有感同身受。

你看见别人受苦,你有感觉;

你看见别人悲痛,你有感觉;

你看见别人无助,你有感觉;

你看见别人遭受不公,你有感觉;

你看见别人遭受不幸,你有感觉;

你看见别人有生命危险,你想去救;

你看见残酷的事情发生在面前,你想阻止…

等等。这些都是同情心。它其实是一个人的本能。

孟子曰: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无恻隐之心,非人也;无羞恶之心,非人也;无辞让之心,非也人;无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

这个不忍人之心,恻隐之心,就是人的一个本能。如果连这都没有,那就“不是人”。

从科学的角度来讲,那就是你看到对方在身体、精神、情感上受苦的状况,你会产生焦虑、哀伤等,也就是会与对方一起共振,或共鸣。

共振、共鸣的幅度,就看你了解对方处境的程度,和你自身经历、体验的程度。你越了解对方的处境,你自身越有这样的经历,那么越容易共振或共鸣。

比如小缪跳楼死了,你知道是因为她当时非常迷茫痛苦,你就越同情一些;刚好你也是个母亲,你也有个五年级的孩子,那就又更同情一些。

富人为什么“为富不仁”,往往对穷人没有一点怜悯之心?

因为含着金钥匙出生的,他们要么不知道穷人的处境,要么没有这样的生活体验,他看到你,想到你的suffering,他可能会觉得好玩好笑,不会有同情之心。

比如川普就不会对黑人佛洛依德有多少同情心。但是美国的黑人同胞们,看到佛洛依德的遭遇,就会有切肤之痛,想到自己或自己亲友的遭遇,会有不少亲身体验。他们了解,他们知道,所以在佛洛依德案上,更富有同情心,会起来抗争。

这是一个典型的因同情心起来抗争的案例。但在世界的另一头,价值观扭转,会看做是一个负能量的事件。

你在传递负能量。

有一个老奶奶躺地上没有去扶,你批评,就是传递负能量。本来是正能量不是吗?你揭露社会的不公,就是传递负能量。

正能量总喜欢教你说话,对于一切的不平、不公,就当看不见,没听到,莫再提、莫再讲。但对一部分积极的成果也好,虚幻的目标也好,大肆宣扬。

就好像一个调音器,把想听的,无限放大最大,把不想听的,无限放到最小到0,这就是正能量了。

而同情心是什么?

同情心是suffering in the suffering of all beings。它不是不让你批评,不是不让你谴责。

恰好相反,遇到不公、不平,感同身受,起来抗争,也是同情心的一部分;看到一些人难受、郁闷、出言不逊,但是你有经历,有体验,知道他们的内心感受来自真实,你可以包容、宽恕,也是同情心的一部分。

如果你依然不好理解,那么我们不妨看同情心的反义词。

同情心的反义词是什么?

简单两个字,残酷。

如果这个事情一看就很残酷,那肯定是缺乏同情心了。比如美国疫情死人很多,你幸灾乐祸,残酷吗?残酷。

再比如,佛洛依德案,白人警察将黑人跪压脖子8分46秒,无论人家怎么求情不为所动,面带笑容将对方压死,残酷吗?残酷。

再比如,小缪刚刚跳楼自杀,老师的家长群里,纷纷举手表态,表示老师没有错,错的是小缪,残酷吗?残酷。

这些都是缺乏同情心的典型例子。

同情心,并不是一个高大上的东西。相反,它起点很低。只是做人的一个基本应有的感觉而已,否则就和动物没什么差别(禽兽不如)。

印度哲学里,把同情心分为三个层次:

最浅层次的(Anukampa),就是你看到人家那样受苦,你至少没那么舒服,没那么comfort。这是最基本的了。如果你看到佛洛依德被跪杀的视频,你觉得好玩好笑,那肯定有问题了。

第二个层次(Karuna),其实就是同理心。你可以设身处地,换位思考。假设当时被警察跪压的是我自己,被压在下面,知道自己即将被杀死,那种不公、哀伤、无助的感觉是什么样?

第三个层次(Daya),就是视他人如己,感同身受,不用去换位思考,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,能和对方共鸣,有强烈的意愿,去帮助对方,去阻止残酷的发生,去共同抗争等。

Daya已经有付诸行动的意思,带有“义”在里面。有点类似咱的“仁义”。这是比较高的层次,不过不是像咱的那种“自上而下”的俯视心态或姿态,而是一种平等的角度和姿态。

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。我也是人,他也是人,谁也不比谁高一等。他受难,我也不是滋味,我就要帮忙,并付诸行动。这是同情心最高境界,是人类的一大美德。

同情心最低层次,只是人的一个本能,动物都有。最高层次是神性美德。如果咱连最低层次都没有,那就好好反思了,是什么把我们变成这样(禽兽不如)?

是社会,还是自己,还是身边的人。但是你一旦找到原因,能够自省,立即可以扫除物欲的蒙蔽、社会的灰尘,找到为人之本。

一个社会,人人找到为人之本,那么这个社会,就是一个有同情心的社会。同情心,是一个社会的基石。同情心不会杀人,正能量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