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还是聊聊弗洛依德这个案子。为什么总盯着这个案子不放?

本来今天想发“涛走云飞,花开花谢,把握这摇曳多姿的季节”,但感觉还是有不少同学,“雾里看花,水中望月,不能分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”,所以还是“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,让我把这纷扰,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”。

Sorry,那英。

我们以前写过一个“歧路亡羊”的故事。就是大家分头去找这只迷失的羊,岔路太多,岔路又分岔路,最后大家都迷失了。

弗洛依德案,和它引发的席卷全球的抗议行动,人们的纷争不断,亦是如此。大家各执己见,分不清楚,谁都在找那只羊,但谁也不知道羊在哪里。所以我们不妨像倒放录像带一样,一条条路,回溯到根源。

本初是什么样子。

假设我们处在一个没有智能手机,没有YouTube、Facebook的时代。我们重新演绎一下。

5月25日“究竟发生了什么”?

因为没有智能手机,没有YouTube、Facebook,5月25日和26日,我们看到的新闻报道是这样的:

“Man Dies After Medical Incident During Police Interaction”

翻译成中文就是《男子在警民互动中,发生医疗事故后身亡》。

网上看新闻,电视上看新闻,看报纸,和大家街头巷尾议论,是我们获得信息的渠道。

不信你用“Man Dies After Medical Incident During Police Interaction”这个标题Google,是不是最初都是一些新闻简报式的豆腐块文章。这些新闻来自哪里呢?

就来自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的官网通报,一般像这种执法中死了个人的“事儿”,官网都会有这么一个通报对吧,叫Press Release。

现在该警察局号称“被解散”了,官网已经down了,说是被黑客down的,整个网站已经没了。但网上还有截屏的,以及不少网站最初援引的豆腐块报道。

上面的截屏只是开头一段,我们看全文。这个事件的编号是20-140629。

显然就是涉案警察报告给我们什么,我们就通报什么。下面是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,最初对弗洛依德案的整个新闻通报,是向公众发布的,不是内部通报。

整个通报,新闻媒体还有,你可以去网上搜索,去找其中任一家媒体的文章。毕竟警察局官网的可以不见了,但媒体上不可能不见,这里毕竟是欧美国家,你没那个本事。

我们完整翻译一下:

2020年5月25日(明尼阿波利斯)周一傍晚,8点多一点,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的警官接到报案,称芝加哥大道南3700号街区正在发生一起伪造案。警员们被告知,犯罪嫌疑人坐在一辆蓝色汽车上,似乎有(饮酒、嗑药类)神志不清。

两名警员赶到现场,在车里找到嫌疑人,一名40多岁的男子。警员命令他从车里出来,他下车后,和警员有肢体上的抵抗。警员最终将嫌疑人戴上了手铐,并注意到他似乎有病痛。警察叫了救护车,他被救护车送到亨内平县医院,在那里不久后身亡。

本次事件中,没有任何人在任何时点使用了任何武器。

根据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的报告,明尼苏达州刑事侦查局已被叫来调查此次(有警员卷入的死伤)事件。

事件中,没有警员受伤。

在这次事件中,警员佩戴并开启了摄像头。

此次事件的报告号是20-140629。


以上就是警方对整个事件,向新闻媒体、公众的通报。很多当地媒体援引了这个通报。

从这个通报看,我们看到一个“犯罪分子”拒捕,警察正常执法,他们辛苦了,刚好遇到这个男子身体有病,警察还帮忙叫了救护车,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了。我们的警察,冒着生命危险,又为大家做了一件好事,而且好公正,他们值得点赞对吧?

那个Minnesota Bureau of Criminal Apprehension(简称BCA)是什么呢?在美国和加拿大,凡是警察卷入的死伤,都会有这么一个调查组来调查,在加拿大安省,叫SIU(Special Investigations Unit)。听起来好像独立,更加公正,不是警察局自己调查自己,但实际上,这些机构,和警察、警察局有千丝万缕的关系,有点像另一种形式的警察工会,你懂得。

警员报告警察局,警察局叫调查组来调查一下,从过往案例看,通常最后结果都是没毛病。

这事儿就这么结了,老百姓对这种小豆腐块新闻也不感兴趣。只是弗洛依德的家人会不服气,会伤痛,仅此而已。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嘛,哪里来的黑人抗议示威并席卷全球呢?

不可能有的嘛。

但事实是,我们处在一个网络媒体世代,一个社交媒体世代,一个移动视频世代,当然,还因为你上传到网上的视频,不会被看不见的手立即删除了!

因为有视频,我们知道了警察在说谎,警察局在说谎。或者说,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,根本就没做调查,只听涉事警员的报告,就向公众发布所谓的“事件经过”。

但只要长了眼睛的,看视频就知道:

弗洛伊德是个壮汉,他非常老实,很顺从。他没坐车顶上,而是坐在驾驶位。他下车以后,没有做任何抵抗,就被铐上手铐。他神志清醒。他被警察示意坐在地上,连脚都没这么挪动一下。

你看过害怕的小猫么?就在那里一动不动,战战兢兢。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弗洛伊德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的。

另外一个是路人甲拍的视频,弗洛依德被警察肖万,面朝下摁在警车排气孔下,跪压脖子8分46秒。在这个过程中,弗洛伊德一再说自己无法呼吸,请求放开他,请求不要杀他。

他是在求你,不要杀他。旁边几个警员熟视无睹。肖万不为所动,面带笑意。

这些都没有写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新闻简报里。肖万这些警察为什么敢如此?

还不是因为你报告什么,上面就写什么,上面写什么,调查组来了也就看什么。是个有犯罪前科的黑人,谁在乎那么多真相呢?这就是警察局系统里的系统歧视。

思细级恐。你能想象没有YouTube和智能手机的时代吗?那些年,多少黑人,就这样变一个豆腐块文章?即使在YouTube和智能手机时代,万一没人拍,没人拍到,又当如何?

即使拍到,没有黑人起来大规模抗议,又当如何?会有开除吗?会有指控吗?会有二级谋杀指控吗?

对黑人的执法不公,只是个开始,后面还是有对黑人的司法不公呢。

几个警察被指控,现在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。他们最终是否被定罪,尚未可知。即使定罪了,又怎样?

能有个公正的判刑吗?即使判刑了,能公正地走完整个徒刑吗?

之前为什么会有Black Lives Matter这么一个组织起来抗议,就是好几个案子,都已经上庭了,但是大陪审团裁决,撤案,不予以发起诉讼,你说黑人能不愤怒么?

 

加拿大好很多,但依然有不公。

我们简单以多伦多2013年Sammy Yatim案举例。虽然受害者是名18岁的叙利亚裔小青年,但穆斯林和黑人遭遇差不多。

这个大家都知道的,只是官司冗长,大家对最后的情况,已经淡漠了,无人追究了。

当时,这个18岁小青年,已经被一大群多伦多警察,重重包围在505街车上。街车上,乘客司机都下了,无一人死伤,只有他一人在车上。

手上有把12厘米的小刀。

这种情况,你叫他投降就好了,或者用电击枪电晕他逮捕即可。但是警官弗尔奇洛(Const. James Forcillo)等不及电击枪,直接开九枪将这个小孩打死在街车上。

事后证实,9颗子弹里打中8颗,前三颗,就把小孩打死了,已经打趴在地板上了。但他一个人就打了9枪。完了还不尽兴,拿了电击枪过来的同事,又给已死的小孩身上,补了电击枪。

也是引发大量抗议。福警官被控二级谋杀罪和过失杀人罪。2014年,增加了一个指控,谋杀未遂(attempted murder)。人都被开九枪打死了,为什么还叫“谋杀未遂”呢?

辩护律师称,前面三枪其实已经把人打死了,但是福警官不知道人已死了,所以后面那六枪不算,就当没打过。对方有小刀,福警官开枪是正当防卫,因为后面那六枪不算,所以前面那三枪,只算谋杀未遂。

2016年,陪审团裁定,不存在二级谋杀、过失杀人罪,谋杀未遂罪名成立,法官将他判了六年。

小孩的家人多多少少有点安慰,以为福警官会坐六年牢。但到了2019年8月,福警官就获得了白天假释,去College读书,到此实际只坐牢21个月。小孩的家人只被临时通知此事,十分愤懑和茫然。如果那个时候还有脾气的话,到了今年1月,完全没脾气了,因为干脆完全假释了。福警官已经彻底自由了。

他只是失去了警察工作,然后被告知,不准靠近小孩家属。仅此而已。

所以一般处于弱势群体的,很难搞。即使定罪了,最后也不见得有你期盼的结果。

好在这次全球民众不仅起来抗议,还给弗洛伊德家捐了好多钱,至少有足够的钱来打官司。

不管弗洛伊德本人过去有什么不堪,但我们追求的是本案的公正处理,以及正视警察执法暴力、司法公正、执法和司法系统里对黑人的系统歧视,而且大家实在是再也无法忍受,就此要求警察系统改革。

如果能改革,对我们大家所有人不是好事么?至于你说弗洛伊德有不堪过往,在这个世上,谁没有呢?你没有吗?肖万没有吗?

网上关于肖万的劣迹也有一大堆。被投诉暴力执法一大堆。此外,还有其他违法行为。包括2016年和2018年,他一个明尼苏达的警察,跑去佛罗里达投票,违反州法律。这些知法犯法的人,你拿他又怎么办呢?

你觉得,我们的执法系统,不应该借此机会,做个改善改革么?他们会自己动手砍自己么?难道不需要民众来推动么?